鑲金牙的特權

尊尼特普在<加勒比海盜>裡扮演一個滑頭船長, 七分邪, 三分正, 調皮惡作劇, 又有好運氣, 有點像一個國際海洋版的韋小寶。

但他沒有韋小寶富可敵國的身家, 只有一條爛船, 而且不像梁朝偉的俊俏鹿鼎公, 尊尼特普的船長扮相很爛: 肌理粗糙, 像浸過兩噸海鹽, 膚色焦黑, 像一尾燻魚, 眼睛凹陷, 皺紋深長, 有如經過海風的斧鑿; 最真實的是張開口一嘴壞牙, 在不太顯眼的一角還鑲了幾顆金牙--這就是荷李活化妝師不同凡響之處, 因為當門當面, 鑲兩顆大金牙, 既誇張也很難看, 就算是尊尼特普, 也吃不消如此醜化。

一齣暑假大電影, 用如此一個怪雞爛仔做主角, 不得不佩服電影公司藝高人膽大, 負責選角的眼光有如古董鑑賞家, 獨到而準確, 要是船長一角起用戲裡另一個當紅小生奧蘭多布林, 恐怕就壞了一鍋湯。當然, 荷李活電影人不會冒這樣的險，在創作故事的時候, 這個角色就是為尊尼特普度身訂造。

這個罕見的性格演員, 白放著天賜的本錢不用: 一張臉可稱荷李活的阿倫狄龍, 卻不跟畢比特一起鼓著腹肌當性感偶像。他沒有隨李察基爾走浪漫愛情的星光坦途, 反而專挑怪人演: 幽冷純真的剪刀手、色情默片男明星、行蹤飄忽的古董書商、夢幻自閉的朱古力廠主。他的膚色有些蒼白, 鬚髮有些凌亂, 但沒有加州陽光和邁阿密海灘體味; 他個頭不高, 肌肉不算發達, 但扮成西部牛仔, 卻不會令人起斷背山的猜疑; 他的一口英語既非緊促高頻的「白宮群英」腔, 但也沒有學過半點牛津劍橋的調子, 荷李活稱他Thee wanna be European, 就像阿Q罵人「假洋鬼子」一樣, 尊尼特普是美國的「假歐洲佬」。

就是憑著這一點「假」, 他才可以大膽歪鑲兩顆金牙, 塗黑一張臉, 戴幾吋厚的假髮。所有女觀眾對他那幾顆強吻時硬擠進姬拉麗莉的金牙, 竟然沒有絲毫作嘔的感覺。

尊尼特普這一類, 是真正的男中「尤物」, 他有一張特許通行證, 盡可以野得無限大膽, 老套一點說叫做「反建制」, 許久以前, 就像奇勒基寶的兩撇小鬍子, 堪富利保加的一身白西裝, 蘇菲亞羅蘭豐乳盛臀, 柯德莉夏萍的緊身褲平底鞋。

是的, 世上只有一小撮人有資格走極端, 行險著, 因為他們有足夠的本領handle--用不著嫉妒, 也用不著效顰, 美醜的標準由他們訂, 不是因為一兩個演員而是因為霸權。

海盜王的兩顆金牙, 本來不顯眼, 豈知兵行險著, 鑲在這樣一名油光蠟亮的野小生的嘴巴, 就變成了點鐵成金的神來之筆, 這兩顆金牙, 鑲得很精妙, 流閃著無窮的幻想。如此人物, 兩顆金牙, 勝過中國電影模仿抄襲飛天遁地荷李活特技大排場, 真正的創意只在那麼一點點, 叮的一聲, 金光閃閃, 像打開一隻刁邦打火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