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10, 2003

三國情仇戰和之結難解 自由神像靜待王者降臨

現代的伊拉克,古代的巴比倫;現代的美國,兩個世紀前的英國殖民地;現代的法國,脫胎自一七八九年的法國大革命,而這場影響全球地貌的革命又是來自美國從英國治下獨立的啟發。英美法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三國情仇,而一個從巴比倫廢墟中匍匐重生的伊拉克,竟然有本事在這段三角戀中插上一腳,攪擾生事;赫辛即使最後被美軍轟下台,大概也可以以此「成就」告慰餘生。
英美法三國恩怨情仇,具體而微地反映在一個女巨人身上。


自由神像見證九一一

一八八六年十月二十八日,美國總統克里夫蘭官式接收一份來自法國的超級大禮,由Auguste Bartholdi設計,著名工程師艾菲爾一手打造的女性銅像—Liberty Enlightening the World。

「光耀世界的自由」叫起來累贅,性格爽朗的美國人為銅像起了一個通俗名稱,就簡單地呼之為「自由之像」(Statue of Liberty)。可神化的中國人總愛啟動泛神主義神經線,一譯成中文即變「自由神像」。

來自法國的自由神像,以百呎巨軀矗立紐約港口,百年來一直守護著美國藉以立國的民主自由精神,各地移民抵達美國國門前,必先親炙自由火炬之光耀洗滌。

法國送出這隆重大禮,為的是美國國慶,而美國之所以有國可慶,只因打敗了法國的世仇—英國。法國這舉措,對美國來說自然是贈興,對英國而言則屬「攞景」。攞景歸攞景,法國和美國之間畢竟存在著一股特殊的情愫。沒有美國從英國統治下獨立的啟發,法國大革命或許要延遲若干年發生。沒有法國大革命帶來人人平等的反思,沒有隨之而來的《人權宣言》,美國自我期許的自由民主立國精神得不到穩如磐石的思想基礎。美國和法國互相欣賞,惺惺相惜。

二○○一年九月十一日,自由神像成為了歷史見證者,在視線範圍以內驚睹世界貿易中心雙塔遭遇恐怖襲擊,鐵翼橫衝,樓坍人亡。世貿倒塌揚起之煉獄灰塵,蒙蓋火炬,把自由神像也嗆得潸然。

可歷史往往充滿著吊詭的周折,美國和法國沒有因為這一宗史無前例的恐怖襲擊而敵愾同仇,沒有因為以基督為本的西方文明受到極端伊斯蘭狂野兇徒的惡意挑戰而同心一德,沒有因為自由神像蒙灰而漸行漸近,反而在繼後發展出來的伊拉克問題上出現南轅北轍的取態,美國一力主戰,法國傾力宣和,布殊和希拉克成為了戰和兩派拔河拉扯的代表人物。

英美同源,英國首相貝理雅死跟布殊臀後對伊拉克擂鼓搦戰,這不奇怪,反正英國外交「國策」近年已儼然不成文的唯美國馬首是瞻。反戰的法國跟主戰的英國齟齬抬槓,也不奇怪,這兩個原是一體,終而因地殼移動而變成隔岸遙望的國家,傳統上就是冤家,由聖女貞德將英軍趕走復而被英廷出賣落得綁柱燒死的下場,延宕五百載至戴安娜魂斷巴黎,英法始終解不開有如希臘神話Gordian Knot的糾纏轇轕。

最可堪玩味的是,為何法國跟美國會突然變得如此水火不容?一個最關鍵的問題,美國攻伊沒有充分理據。美國說伊拉克與拉登恐怖組織有密切聯繫,但又拿不出實質證據。美國說伊拉克藏有大殺傷力武器,但又找不到具體軍備。美國說赫辛危害文明世界,但英美民意調查卻反過來認為布殊的窮兵黷武比赫辛更危險。


殺「羊」獨「大」反不美

反戰輿論並非同情赫辛,也不是否定伊拉克有奸險圖謀,但嚴懲奸人之前,必須讓染血奸手暴露在太陽底下,這是法國大革命揭櫫的其中一項法治精神。希拉克秉持這「疑點利益歸於被告」的海洋法傳統,堅阻美國在有真憑實據前出兵,力持必須給予武器檢查人員更多時間了解伊拉克到底有沒有見不得光的軍備,贏得世人喝采,甚至傳已獲諾貝爾和平獎提名。

說法國和美國水火不容,略嫌誇張,因為在希拉克眼中,美國仍然是一個偉大的國家,只是這個國家在九一一之後陣腳大亂,顯得有點失控了。冷戰結束後,美國如今已變成獨步全球的唯一超級強國,假如這樣的一個超級強國失控,對地球來說將會是噩夢。要阻止軍力單極化無敵的美國失控,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比法國更有資格擔當脊梁挺直的諍友。

超強的美國志切攻打伊拉克,適逢羊年伊始,我們不妨另闢蹊徑,嘗試一下拆字窺玄機。一個「美」字,乃上「羊」下「大」;阿拉伯伊斯蘭世界視豬為穢物,獨好牧羊吃羊,英語有謂You Are What You Eat(你吃甚麼你就是甚麼),所以吃羊的阿拉伯人正屬於「羊民」;美國入侵伊拉克,就恍若餓狼入羊群,「美」殺掉了「羊」,就只剩一個「大」字,象徵美國獨大;殺「羊」剩「大」,筆畫一變,只「大」不「美」了。總而括之,美國攻伊,不美!

不美在何?撇開拆字談助不論,單單考慮攻伊可能惹來伊斯蘭世界大報復,已可感到美國獨大不會是地球的安全保障。摧毀了一個伊拉克政權,會不會將這國家激化成零零星星的恐怖組織?魔蹤難測的拉登會不會喜見更多仇美的「聖戰士」來投?捱過美軍在阿富汗狂炸而不死的拉登,會不會乘亂再向美國以至其他國家發動另一次慘絕人寰的九一一?赫辛會不會也像拉登一樣打極不死,繼而在部分共和隊死士簇擁下,成為另一個躲進山洞發動恐怖襲擊的拉登?


背後有否高人操縱?

至於地球另一邊的北韓,又是一個令美國頭痛不已的問題,打了一個查無實據的伊拉克,要不要再打一個自稱擁有核武的北韓?是逐個打,還是兩個一齊打?伊拉克和北韓,兩個戰場,兩個火頭,殘局易發難收。明火兩處,是不是還有暗燼待燃?會不會尚存另一個邪惡軸心蓄勢待發?伊拉克和北韓會不會只是幕前的馬前卒,背後另有高人操縱指揮?這高人是誰?會不會在籌劃著一場驚天動地而帶陰謀性的變種「神聖」第三次世界大戰?能夠背後扯動伊拉克和北韓,這高人必具非凡能量,而當今之世,誰有此能量?世人只見政局表面錯綜複雜,內有乾坤可能恍如黑洞般深不可測!

北韓近日表現得頗為耐人尋味,在南韓新總統盧武鉉宣誓就任前夕,也是美國國務卿鮑威爾到訪漢城斡旋核危機之時,竟然向日本海發射導彈,動機惹人猜疑。這會不會是圍魏救趙的信號?蓋北韓與伊拉克面對著同一敵人,北韓聲東,可助伊拉克擊西也。憑這「導彈語言」解讀,平壤表現得愈激烈的話,則反映伊拉克處境愈危險。

無論如何,拉登和赫辛都是狡獪之徒,前者有阿富汗山洞穴窟,後者有巴格達行宮無數,滅之不易。穴窟行宮之外,會不會還有潛龍臥魊的境外天宮?此二人雖奉阿拉,熟讀《天方夜譚》遠勝《西遊記》,但亦必深懂中國《孫子兵法》竅門,對敵進我退之策不可能不認識。際此美軍如箭在弦而全球反戰浪潮又洶湧澎湃之時,拉登和赫辛懂得擺出一副不動聲色、能屈能伸的姿態,即可見一二。他們知道,假如現在做出任何出軌行為,都會成為美國的開戰藉口,反而,借力打力,讓法國等國牽頭反戰作掩護,對他們是最有利的。但法國反戰,不等同支持伊拉克,此勢不可恃,拉登和赫辛必在盤算著敵進我退的後著。


自由神像在遠方迷霧

英美有部分主戰輿論批評法國「忘恩負義」,忘記了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是如何自我犧牲而登陸諾曼第,從德國納粹魔手解救法國以至歐洲生靈。這種批評,完全非理性,難道恩人要打劫銀行,受恩之人就有義務為他開槍?

希拉克反戰,當然不可排除有私心利欲的可能,主要是法國和伊拉克的貿易交往,還有更重要的石油利益,但只要不違背大是大非,資本主義的國度從來有容得下私心利欲的空間,也無損諍友名譽。

法國和美國之間因為戰和問題,已在自由神像的火炬上纏下另一個難解的Gordian Knot,而根據希臘神話,誰解得開這個結,誰就可以稱王。以往,亞歷山大大帝索性一刀將結劈開,稱霸世界;如今的布殊,是採取同樣橫蠻的辦法呢?還是聽取諍友的逆耳忠言,成為一個以理服天下的真正王者?

布殊除了要面對種種外患,還要應付接踵而來的內憂,近在眼前的是開戰可能引致的經濟衰退,繼而在二○○四年大選或要面臨無法預料的變數—比如出現女性甚至黑人,與他競逐下任美國總統。

仍然默默守護著紐約以及世貿遺址的自由神像,正如許冠傑名曲《鐵塔凌雲》所描寫的一樣——「自由神像,在遠方迷霧」,她站在法國和美國情誼之間,正潸然含淚期待著王者降臨。

~太陽報 28-3-2003